“吱呀”
当古朴的朱漆府门被从内而外推开。
此前,曾为季渊领路的灰衣老嬷路过外院,眼见一佩剑少女迈入府中,面上的皱纹抖动了下,当即惊道:
“世女”
她眼前的女子是长得极为明媚的,一双眸子更是如繁星般明亮,皎皎似月,仿佛一切事物面对之际,都将自惭形愧,不敢与之对视。
她的腰间别着一柄细长如蝉的剑,待风起时,黑色的发梢轻轻垂落,掩住了柄端的剑穗,也遮掩了柄端刻录的‘星烛’二字。
见到老嬷时,少女眉眼含笑:
“徐婆。”
被她称作徐婆的老嬷又惊又喜:
“世女怎么下山来了?”
“此前有传闻,远在江南的你代表‘江南道承’的龙虎山,于甲子一次的罗天大醮,问剑各脉,不知”
闻言,眼前的少女还未开口,与女子一道驾鹤而至的同伴,便已先她一步开口,面色与有荣焉:
“这都是老黄历了!”
“罗天大醮之上,顾真传炼就三百年前,剑开天门的龙虎剑道至臻秘典,技惊四座,冠压群英,出尽风采!”
“就连那位大有问鼎当世剑魁的龙虎剑首,都因她而出关,破例将其收归门下!”
“如今这些事迹皆已传开,想来不日之后,待到‘龙凤评’更新,那前三甲之位”
“必有顾真传一席!”
“而今顾真传更是被列为了‘神通种子’,此番归家省亲,便是为了了却凡尘俗世,待到回归龙虎山,闭死关”
“下一次出关,定是板上钉钉的‘神通秘境’,大修行者有望!”
技压罗天、剑首收徒、神通种子!
这一桩桩、一件件事叫徐婆乍然听闻,就连浑身的身子骨都颤了颤。
世间修行,不提那神话传闻,无踪无迹的‘仙神’果位,素有下三境、上三境之分。
而这下三境,便是————
‘筑基、内景、神通’!
其中天下修者九成九数,便是困在了‘筑基’一关。
能入内景者,就已是人中龙凤!
至于神通
此境甚至可以撑起一方末流衣冠华族,在军可为骁将,于外可称宗师!
位列上三境的‘大修行者’不出。
神通,便是修行的里程碑,一道拦尽天下九成九的天堑分水岭!
如此分水岭
竟被不过十七岁的世女,即将破之。
这着实是令徐婆震得不轻。
要知道,她蹉跎半辈子,也才不过内景秘境而已
“我方才入府,听得有人窃窃私语,似乎是在谈论与我有关之事,比如什么婚契之类”
“徐婆,可知因为何故?”
还不待徐婆回神,少女便又开口,叫其连忙收拢心神,将此前与季渊有关的一应诸事,都讲述了一遍。
末了,还提及侯府夫人正在为她解了这一门婚契的事。
“灭门、破家、孤身一人、上门提亲听着还怪唬人的。”
“但这是现实,不是那些话本子,什么穷困少年上门当赘婿,他朝就能名震三教,剑压天下。”
“那都是写给凡夫看的,真有本事的,出身、机缘、气运缺一不可,废柴逆袭,哪有那么容易。”
“典型的下修思维。”
跟随这位侯府世女一同到来的,有二人,皆是身着龙虎道服,不似凡俗。
其中一人认认真真开口点评一番,另一人听后则是抬眉笑道:
“确实。”
“这少年惨则惨矣,但顾真传何许人也?”
“就连天师道的小天师,当代龙凤评前三甲,传说中的人物,此次罗天大醮之后,都对其倾慕不已,请来老天师,欲与我脉联姻。”
“与之相比,哪怕这少年家世还在,也不如其之万一!”
而原本是奉承的话。
听到佩剑少女耳中,却叫她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,眼眸低垂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她并未回应,只沉默不语,向那侯府正堂望去。
片刻后,随着发梢与剑穗被风吹动,少女已经抬脚,不需数息,就已到了厅前。
刚刚巧。
便被她听见了母亲顾夫人那一句‘萤烛与皓月’、‘龙不与蛇居’。
她眉头轻拧,摇了摇头,刚想推门而入。
然而下一刻,那破家灭门,本应跌入尘埃的少年,却是语气温和,不急不徐的缓缓开口了。
令她眨了眨眼,顿住了动作。
“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什么,夫人。”
季渊静静的听顾夫人讲述完后,慢慢的又坐回了椅上。
在顾夫人眼里,他没有急,更没有气。
而是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,竟缓缓讲起了道理!
“我并非是来求亲的,也并非是要攀附权贵。”
季渊闭上了眸子,叹了声气。
“贵府世女的事迹,我也曾有过耳闻。”
“我如今孤身一人,硬攀侯府,如若无根浮萍,不过徒惹灾祸。”
“若因此只连累我一人倒也罢了。”
“但万年侯一脉与我渭南季氏,足足百年三代交情,我虽年少,也知家风不可辱,又怎能趁人之危,协恩图报?”
“再者而言,世女年纪轻轻,便被许以爵位继承,我定是无法将其迎回祖宅的,如若上门,这样与做赘婿有何区别?”
说到这里,他睁开了眼,眸如寒泉,言辞铿锵:
“想我出身衣冠世族,虽非门阀巨室,但好歹也有几分气节。”
“我季氏一脉,不是什么累世公卿,家中更无名垂千载的大修行者,可宗祠绵延数百载也断然不能绝在了我这一代。”
“所以,这门‘亲事’”
“在下前来,本来便是欲将其退去的。”
“只是此前,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开口而已。”
顾夫人怔了怔。
正所谓,衣冠自有风骨。
可世上八九衣冠氏族,多是些蝇营狗苟,徒有虚名之辈,子弟更是浪荡,三妻四妾多有之。
她原本是不想令这来路不明之辈,平白染了她这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嫡女,可现在
她的眼角不由软了些许。
见此风骨,倒也不是什么令人生厌的小子,再兼两家三代旧交
如此小子,倒也不是不能暂住府内,当作自家后人培养。
之前是因为有婚契这根本性冲突,本着必定交恶,顾夫人也没准备给季渊留太多后路。
可观此子言行举止,竟真的是为万年侯一脉考量,欲要退亲。
既然这样,按他说的两家百年旧交,自家一脉若不尽心,多少要被外人戳脊梁骨。
这渭南季氏,后继有人呐,定是香火不绝于当代的。
念头转换之间,顾夫人顿时温和了许多。
而这一切,都被季渊尽收眼底。
但其实,有些事情只有他自己知晓。
什么衣冠风骨,什么祖宗宗祠,因为家风云云,羞于入赘
那当然都是骗鬼的。
实际上,他方才嘴上说的没一句是实话。
之所以这么讲,不过是因为自己脑海中的命书,再度有墨字不断滚动着:
【我叫季渊,我已经死了。
【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,就是在万年侯府没有见好就收,坚持应下与‘万年世女’顾星烛的婚事。】
【不知为何,原本坚持要废掉婚契的顾夫人,竟在商议之时,突然一反常态,不再坚持将我赶出侯府,反而力排众议,叫我做了这‘侯府赘婿’。】
【我虽身份造假,但若能借着这侯府之势,走出一条通天大道自然是极好的。】
【可】
【直到不久之后,我才终于知晓,原来我那一日的所有举措,都被那位侯府世女,尽收眼底。】
【按道理讲,我应该是入不得她的眼的。】
【可偏偏我打蛇上滚,一门心思攀附侯府的算计,被她看见了。】
【她需要一个人,来为她挡住一些不必要的‘麻烦’。】
【于是她便也遂了我的意,只是数月之后,不知为何,我假冒‘渭南季氏’身份的消息,便被泄露的人尽皆知。
【再加之我于侯府备受冷落,从未见过那位只闻其名,不见其人的‘万年世女’,虽空有名头,却因为恶了侯府夫人,连修行之机都没有,仍旧是普通人之身,毫无自保能力。】
【一朝大祸临头,不由分说,便被拿入刑狱,含恨而终】
又咒我!
看完之后,季渊心中一声暗骂。
他哪里会干这些事,还死皮赖脸的留在侯府?
又给房子又有钱,还给了修行的机会,自己见事不可为,原本就没打算死赖着不走。
毕竟他一个冒名顶替的冒牌货,身子本来就不正,哪里敢在这死磕?
自己窃符假冒,瞒天过海,本就是权宜之计,中间可谓漏洞百出,眼下时间短暂尚且看不出什么
可一旦渭南季氏有一个活口,亦或者有与这‘季少主’有过一面之缘者,只要见到了他,那么自己这一出戏,必将立马被戳破!
故此,得了命书的示警之后,也叫季渊心中更是坚定。
这万年侯府果然不能呆!
等他多说些场面话,把好处捞足了,一旦涉足修行,届时寻了可以开启命书的媒介,编造身份,天下之大,哪里他季渊不可去得?
又何必在这顶着这他人身份,战战兢兢!
季渊心头想罢,本着‘演戏演全套’,对着上首的顾夫人作揖完后,便要甩一甩衣袖,告辞离去。
而按照衣冠风骨的原则。
那些什么先前许诺的宅邸、银钱、修行之机
自然是一口都没提。
但想来他这么为万年侯府考虑,这顾夫人应该不会这么不要面皮,一点好处都不给他吧?
一边心中暗想,季渊脚下未停,正要走出堂室时
突兀间。
“且慢。”
上首的顾夫人眼皮微动,还在纠结该如何处理这少年之时只觉窗外有风吹来。
而后,自己面前的案桌之上,除却冒着热息的茶水外,不知何时,便多添了一张由气而形的灵纸,上录寥寥数字。
而那字迹,自己极为熟悉,可谓是从小看到大的————
【母亲。】
【我不同意。】
将字迹尽收眼底。
顾夫人表面如常,可捏着灵纸的手已然微颤,心中既惊又喜。
喜的是自家女儿好象回来了。
而惊的自然是
她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季渊。
片刻后,道了一声:
“世侄既有如此品性,倒是我有些欺负人了。”
“方才我又想了想,你我两家既是世交,我万年侯府又岂能叫你流落在外,任人欺凌?”
“此婚契之事便暂时搁置,你一路颠簸,且先去休息吧,自有人领你去侧院。”
“其他的,稍后再议。”
顾夫人发话。
叫走到门坎的季渊顿时一愣,有些措手不及,似乎是没有预料到这一茬子。
等等
那我的宅邸、钱财呢?
你这侯府谁乐意留啊!
季渊心中一口老血险些喷出。
莫非自己方才演得太过,让这侯府夫人真陷进去了?
若真是这样,他真想给自己一巴掌。
毕竟他只是狸猫,不是真太子啊!
就在季渊心思百转之际,眼前门扉从外推开。
随即,那入侯府时便见过的黑衣老嬷‘徐婆婆’,正垂手侍立着,眼神从原本的漠然,取而代之的多带了几分敬重:
“季公子,请。”
满腹难言的季渊一脸复杂,既然演戏演过了头,没法子,只能暂且先在这侯府呆着了。
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起码
这一次,他总不能象命书记载的那样,得罪了万年侯府吧?
那顾夫人看着他如此为侯府考量,怎么也得他给个修行的机会才是。
心中掂量着,季渊循着徐婆的脚步,到了一间‘桃花院’前。
此时风从廊下来,荡得风铃晃动,作清脆响。
看着那桃枝轻颤,馨香满院之景,季渊眼眸逐渐泛出疑惑。
这好象不是侯夫人所描绘的住处啊?
就在他心中正嘀咕时。
一女子在桃花树下,正中石桌之前,早已端坐良久。
此时,石桌案上,温热的竹叶茶,清甜的桃花酥,都是玉京珍品,达官贵人喜食,已经摆放妥帖,似是在等侯着什么人来。
而听到动静之后,端坐的少女,也终于回盼望了季渊一眼:
“季年,是吧?”
她略略昂首,修长的睫毛轻眨了眨。
而那底下的一双眸子,季渊第一次见,只觉宛若群星闪耀般,争相辉映。
季渊脑海之中这样想着,念头一闪而逝。
“我姓顾。”
“顾星烛。”
女子嘴角略微勾起了笑。
当是时,满院桃花如春潮涌。